肖家屋脊文化玉神人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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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环球日报 》 文|周文彬 在西北的甘肃大地上，苍茫陇原厚土绵延千里，古老文明于此交汇扎根，镌刻下史前文明独有的岁月风华。庆阳之地，处陇东枢纽，史前为常山下层与齐家文化的核心分布区，同时深受陕北石峁文化及陕西龙山礼制影响，相映交融，沉淀下远古先民璀璨厚重的文明印记。 甘肃庆阳宁县和盛镇南家村风光。（摄影/@三三大佬） 在甘肃庆阳市宁县早胜镇马莲河以东、九龙河以南、无日天沟河以北的早胜塬上，近年发现石家及遇村遗址，该遗址由石家墓地和遇村城址组成，为一处两周时期大型聚落。就墓地而言，主要分城西和城北两大墓区，城西墓区于2016年由甘肃省文物考古研究所首次发掘，2018年，继续清理出东周墓葬12座、车马坑1座，其中M6保存完整，随葬器物丰富。 红框处为M6 此墓玉器随葬品总计604件(颗)，按功能可分为礼器、装饰品和殓玉，存在不少前朝、本朝玉器混用情况。最为重要的，乃是在内棺盖板上发现从北至南依次为缀玉幎目、组玉项饰、七璜联珠玉佩饰、组玉手腕饰、组玉脚腕饰五组组玉饰，因为内棺内墓主人骨已完全腐朽，也正是这几组器物特征，加之墓内未见兵器随葬物，故最终推测墓主为女性贵族且身份低于诸侯级别的卿士夫人，存在礼仪僭越的可能。 位于M6内棺盖板上 而最北端之缀玉幎目(M6:72)，由41件玉饰组成，包含1件人首形饰、19件几何形饰、21件动物形饰组合成人的面部形象。幎目，就是商周时期覆盖逝者面部的缀玉巾面罩，《仪礼・士丧礼》规制“幎目用缁，方尺二寸，赪里，著以絮，四角有组系”，用以遮闭面部七窍、防止灵魂外泄、辟邪、保尸，是当时贵族葬仪必备。 缀玉幎目(M6:72)各组件 幎目之中，此件人首形饰(M6:72-21)尤为独特，青玉质制成，玉质较细，正面减地阳起琢出人面五官，双眼圆凸，鼻头凸出呈蒜头状，嘴部以双勾阳线勾勒延至下颌部。头顶以阴刻细线勾勒细密发丝后披、丝丝入微，双耳下坠，耳垂外撇。耳垂与颈部各有一圆形穿孔，双耳穿孔为正面向背面穿凿，颈部穿孔为背面向正面穿凿，背面光素无纹并受沁呈白色。 肖家屋脊文化 青玉神人首 甘肃省文物考古研究所 长3.5、宽3.3、厚0.5-0.7cm 甘肃宁县石家墓地M6春秋墓出土 这件人首形饰据工艺、造型来看，明显超出春秋时代范畴，综合其减地阳起工艺、梭形眼、蒜头鼻、左右两侧外撇形耳等具有高辨识度特征来看，此当为原流行于江汉平原的肖家屋脊文化青玉神人首，经后世二次加工改制而成，尔后又被当成零散玉件编入缀玉幎目上，伴随卿士夫人的丧礼哀乐葬于墓中，绝于日月光华2500载。 作为文化精神的载体，肖家屋脊文化玉器是形而上的观念产物，其制作是为满足社会上层建筑的构建。在原始宗教氛围浓厚的肖家屋脊文化社会，玉器的造型承载了彼时宗教信仰的核心内容，能反映彼时群体的精神和文化。 其中“母题”类造型的玉器更是区域族群文化的标识，最能体现出文化内涵与属性。因此，对于古国时代这类玉器造型母题的探究，是了解肖家屋脊文化玉器造型艺术风格特征的重要方式，且分析母题的发生与演变轨迹，能帮助厘清文化的发展脉络，整合造物艺术的沿袭路径。 根据我本人多年前搭建的分类架构，此件人首形饰原生状态应归属于“外折式鸟形饰+介字冠”神人首，制作时间约在距今4200-3800年期间内，特征固定，普遍表现为头戴中间高、两侧斜下的介字冠，两侧呈外折式鸟形饰，象征凤鸟振翅牵引。面部特征则更为经典，通常为梭形眼、凸鼻、阔嘴，常带獠牙、耳玦，以示天人合一、通天通神。 制图：周文彬 具有这一类神人首造型的，有陕西岐山凤雏西周宫室基址出土品、旧金山亚洲艺术博物馆、武汉博物馆、北京故宫博物院收藏的3件完整传世品及故宫博物院、天津博物馆、华盛顿赛克勒博物馆收藏的三件残损传世品。主要特征一般都是侧边鸟形饰的首端都是向下折后再回钩的，中间介字形冠所占比例小，且冠部台面均高于侧面鸟形饰。 如1980年陕西省岐山县凤雏村西周甲组宫室（宗庙）基址出土的白玉神人首，白玉微泛黄，半透明，通体磨光，背为平面，正面鼓起。神人头部戴介字冠，梭形眼，浮雕出蒜头状鼻子。头部两侧有卷曲对称的下折式鸟形饰（鹰翅）向后伸展，下垂穿孔状两玦，口中雕出两排牙齿和獠牙，下端为台基。从冠端直至颈端有通天穿孔，并与背面上下两端的孔穿透。 肖家屋脊文化 白玉神人首 周原博物馆 通高5.2、宽4.9cm 岐山西周宫室建筑基址出土 故宫博物院藏青玉神人首玉料青白，背面凹进。正面刻有凸起夸张但又具象的戴介字冠神人面，梭形眼，圆眼珠，三角形鼻高翘并琢有鼻翼。阔嘴密齿，并有一对獠牙，两侧边缘有下折式鸟形饰（鹰翅），耳垂部有穿孔玉玦。冠、颈部、右耳下各有一后世穿孔。 肖家屋脊文化 青玉神人首 故宫博物院 高3.7、宽4.2、厚1.7cm 美国旧金山亚洲艺术博物馆藏青玉神人首与上述高度相似，仅细微处有差异，且仅在右耳下穿一孔。此件青玉神人首经埃弗里·布伦戴奇收藏，后捐赠入藏旧金山亚洲艺术博物馆，藏品编号B60J726，日常在14号展厅展出。 肖家屋脊文化 青玉神人首 旧金山亚洲艺术博物馆 高3.8、宽4.8、厚1.6cm 埃弗里·布伦戴奇捐赠 武汉博物馆藏一件旧玉神人面，经后世改动，削平介字冠、残损下折式鸟形饰及耳玦，但仍可以看出减地阳起之神人五官，是一件难得的肖家屋脊文化玉器遗存。 肖家屋脊文化 旧玉神人面 武汉博物馆 首都博物馆亦藏一件旧玉神人面，也经后世轻微改动，介字冠、鸟形饰都有所改变，右颈部有一钻孔，脖颈下台基被截平，且牙齿及獠牙采用阴刻技法，与本生文化作品有工艺上的出入，但明显可见两侧向后伸展出的鸟形饰（鹰翅）呈下折式，且保留有完整的穿孔耳玦。 肖家屋脊文化 旧玉神人面 首都博物馆 另外，由于古国时代各文化集团之间各有攻伐入侵，大量具有族徽器物被有意钻孔或打碎，是一种极具象征意义的“权力斩首”。摧毁对方的神主形象，意味着剥夺其沟通神灵的资格，宣告其统治合法性的终结，同时还要断绝传承，使其无法被新的统治者继续使用或修复，防止其成为复辟的象征，达到比物理消灭更彻底的文化与信仰层面的征服。而具有“外折式鸟形饰+介字冠”神人首特征之残件见于故宫博物院、天津博物馆及华盛顿赛克勒博物馆等收藏机构，成为一文化集团终结另一文化集团权力时避免旧势力死而复生的泣血见证。 肖家屋脊文化 旧玉神人首残件 故宫博物院 肖家屋脊文化 玉神人首残件 天津博物馆 肖家屋脊文化 玉神人面残件 华盛顿赛克勒博物馆 戴润斋旧藏 同样，我们需在此探讨本件肖家屋脊文化青玉神人首又是如何被改制，如何跨越千里到了甘肃庆阳宁县。 商末周初时，庆阳为北豳，是周先祖不窋、公刘的核心居地，姬姓周人在此立国。西周建立后全境属雍州，名义归周王室，实际为戎狄杂居区，周穆王、宣王时期多次征伐西戎，将义渠、彭、卢、郁郅、乌氐、太原五戎安置于庆阳、固原一带，义渠戎居董志原及泾北实力最强，臣服于周并时叛时服。周王室在包含今甘肃庆阳（北豳）至陕西彬州、旬邑（南豳）这一大片泾河中游设豳师镇戍并保留一些姬姓聚落及采邑，但控制力弱，主体仍为义渠戎国自治。 西周末年至春秋初，周平王东迁，义渠脱离周室正式立国，吞并彭、卢、郁郅等小戎，疆域涵盖今陇东、陕北、宁夏南部，筑城数十，自称王，与秦、大荔戎并为西戎最强国。等到春秋中晚期，庆阳全境属义渠戎国，都城就在今宁县焦村西沟，更是发展到与秦国长期战争、时和时战，与晋国也偶有联络以共同制衡秦国。 东周时期庆阳地区图 周武王伐纣灭商后，将宫中玉器分赐给诸侯与功臣，用来作为立国凭证和拉拢结盟的信物。《逸周书·世俘解》明确提到“凡武王俘商，得旧宝玉万四千，佩玉亿有八万”、《史记·周本纪》提到，武王灭商后“封诸侯，班赐宗彝，作《分殷之器物》”。经现在考古可见，周王室用来防守楚国而分封的汉阳诸姬国君墓中普遍出土有从商王宫内得来的肖家屋脊文化玉器，很有可能为了镇抚泾河上游、防备义渠等西戎也派遣过核心姬姓成员出任将领，且庆阳有周祖陵不窋陵和公刘庙，由王室直接管理姬姓族人守陵，拥有此类史前遗玉似乎不难。 而周人面对此类史前遗玉，不解前人制作意图，为方便佩戴而去掉多余装饰，亦或是因更换了文化信仰体系，为迎合当时统治集团的信仰观念而有意改动，若如此，这一特殊现象是值得关注并深入的。 这种情况非常之多，相似的改件我统一集为“贴耳式鸟形饰+介字冠”神人首，这类神人首有侧饰边，但与耳部平齐，未呈现出明显的鸟形勾转轮廓，不过未在出土品中出现，现仅有分藏于北京故宫博物院、上海博物馆、赛克勒美术馆中的几件传世品，北京故宫的神人首正反两面均加刻了春秋风格的兽面纹饰，两侧鸟形饰缩小至几乎不显，很有可能是春秋时期玉工所为，明显反映出不同时代信仰主题的变换。 肖家屋脊文化 玉神人首 故宫博物院 春秋时期改 以下两件玉神人首则可以明显看出侧边饰被削磨过的痕迹，介字冠被肆意改动，神人所戴圆环耳饰的外弧边均有一部分被平直削去，赛克勒博物馆藏品两侧边饰的浅阳线纹也被截断，可见玉神人两侧原应有向外伸展的鸟形饰，但都被后世改制者齐耳截去。 肖家屋脊文化 玉神人首 上海博物馆 肖家屋脊文化 青玉神人首 赛克勒美术馆 其他品类之玉神人首、玉普通人首也有改制案例，见于河南信阳光山宝相寺黄君孟夫妇合葬墓出土肖家屋脊文化人首蛇身玉饰，在春秋时期惨遭对剖并加刻春秋纹饰，使得一件玉饰为减地阳纹雕刻，另一件两面龙纹均为阴刻。 肖家屋脊文化 人首蛇身玉饰 河南博物院 河南信阳光山宝相寺黄君孟夫妇合葬墓出土 春秋添工 外径3.8cm 另一例则是湖北九连墩2号战国楚墓出土的肖家屋脊文化玉神人面，被后世工匠根据原器外形构思改琢出对称的凤鸟纹，原神人首像眼部的镂孔形状被改动，中部也增加了新的镂空孔，但仍能看出原生状态时头戴高冠、两侧翅展的精彩造型。 肖家屋脊文化 白玉神人面 湖北省博物馆 战国中晚期改制成双凤纹佩 湖北九连墩2号战国楚墓出土 长5，宽2.8，厚0.55cm 因此，本件甘肃庆阳宁县石家墓地M6春秋墓出土的肖家屋脊文化青玉神人首原生外貌，本应是头戴介字高冠，两侧伸展出下折式双层鸟形饰（鹰翅），鸟形饰下琢有两个穿孔耳玦，与下颌齐平。面部则无细密发丝及浅眉，嘴部无繁复纹样，而是经典两排牙齿及歧出獠牙，脖颈处伸长形成台基，现存三个穿孔也俱无。 肖家屋脊文化 青玉神人首 甘肃省文物考古研究所 长3.5、宽3.3、厚0.5-0.7cm 甘肃宁县石家墓地M6春秋墓出土 甘肃庆阳宁县区域内出土的肖家屋脊文化青玉神人首，并非本地原生文化遗存，而是距今4000年前后长江中游肖家屋脊文化先民上层礼制用品，虽与其他文化集团也存在礼制互动及跨区传播，但于周朝进入甘肃庆阳，为研究西土周朝余民的丧葬习俗及春秋“礼崩乐坏”下的卿、士诸阶层嬗变问题提供了重要资料，同样表明庆阳是连接中原与西北的关键节点，在华夏早期文明“多元一体”格局中扮演了重要角色。 |
